专访巴塞尔电影策展人——华语电影在瑞士,侯孝贤的诗意世界

▲侯孝贤新片〈聂隐娘〉欧洲巡回放映

去年席卷戛纳影展的侯孝贤新片〈聂隐娘〉,挟其得奖威势在欧陆进行一系列巡演,透过精雕细琢的影像美学,向西方观众展示了中国唐代的华丽风情。在瑞士巴塞尔的首映场座无虚席。

影片叙事隐晦内敛、演员表演极度节制,让人不禁好奇,西方观众面临历史、语言的隔阂,如何理解这套电影? 为何获得许多欧洲菁英观众的盛赞? 本文专访巴塞尔影展策展人—贝亚许奈德先生,谈谈他对侯孝贤作品的理解,以及瑞士观众对华语片的反馈。 瑞士接壤法、德、义等国,文化邻接因素令本地观众除了主流好莱坞电影之外,也有大量欧陆影片可供选择,然而华语片在本地映演不多,往往藉由影展或专放艺术片的影院,才有放映管道。

巴塞尔的城市影院(Stadtkino)在世界电影的推广上,具有指标地位,今年开春策划了侯孝贤导演作品回顾展,放映1980年代以来的多部作品,包括早期经典〈童年往事〉、〈悲情城市〉,以及最新作〈聂隐娘〉等九部,多数以35厘米胶片原件放映。这套项目起自去年奥地利电影博物馆,巡回全欧,今年来到瑞士巴塞尔,吸引许多长期关注亚洲电影的学者观众。策展人贝亚许奈德担任城市影院的副总监,受访时说明了影展的选片原则,以及他对亚洲电影的多年观察。

878285435512952282城市影院、巴塞尔电影典藏馆副总监–贝亚许奈德

毕业于苏黎世大学,研究社会学、电影研究、哲学。2003-2012年间,担任苏黎世Xenix影院(Cinema Xenix)节目策画。求学期间就担任ETH影展策画,也担任温特图尔国际短片影展的评审。自2007年起,任职城市影院副总监。2011年,他和妮可雷恩哈德尔(城市影院总监)共同创立「影醉–巴塞尔电影节」。(www.bildrausch-basel.ch).

华语电影在瑞士

侯孝贤的诗意世界

欧亚时报: 城市影院的角色定位与选片原则是什么? 

许奈德: 我们有双重任务,一是回顾电影史、另一是让电影永续生存。当我们重访影史,也试图理解当代电影,我们特别着重放映那些在瑞士没有正式发行的影片。我们也非常重视与观众对话、邀请电影工作者参加座谈。

欧亚时报: 除了放映活动之外,你们也掌管电影典藏机构?

许奈德: 我们片库的原始典藏是来自一位收藏家的五百部影片,当中包括前东西德的影片以及部分好莱坞经典。我们也藏有巴斯特基顿的默片,以及法国、意大利新浪潮导演的作品。过去几年来,我们也向影片发行商接收、购买影片拓充典藏。

欧亚时报: 影展的年度策画流程是怎样进行的? 你们的选片原则是?

许奈德: 我们必须要在票房收入与前瞻精神之间做平衡,就是一方面推出热门的项目维持票房收入,又兼顾为观众开拓视野的责任。去年推出李安和意大利导演安东尼奥尼两檔专题,都很热门,有时观众口味也很难预测,像是实验性强的贝拉图尔(Bela Tarr)和西班牙导演维多艾瑞克(Victor Erice ),竟也意外开出好票房。其实这两位导演作品与侯孝贤电影一样,需要观众高度专注、积极捕捉影像中流动的诗意。这也是我们的策展宗旨,挑战大众的观影惯性,协助观众探索陌生的影像语言、开阔视野。我们的营运年度一般从八月开始,到来年六月。每月推出两位导演做双主题,每年五月底举办「影醉–巴塞尔电影节」 ,这是一个国际性竞赛,入选的影片必须具备两个条件:大胆创新的叙事手法、跳脱成规的视觉表现。

欧亚时报: 为什么您选择侯孝贤作品作为今年第一套节目?

许奈德: 在我的策展名单上,侯孝贤总是排在前几名。我在苏黎世大学进行电影研究时,就开始关注台湾电影新浪潮运动,包括1980年代的侯孝贤、杨德昌,到后来的蔡明亮等。我跟许多欧洲人一样,最初接触这种来自世界另一角落的影像风格,有如触电一般,我开始阅读有关侯孝贤的材料,那是最初的启蒙。到了今年,我们终于有机会参与这套侯孝贤作品欧洲巡演项目,放映珍贵胶卷拷贝,起自奥地利,现在来到瑞士,接着前往柏林、新加坡。

欧亚时报: 你所观看的第一部侯孝贤电影是? 最喜欢的又是哪一部?

许奈德: 第一次在苏黎世欣赏了〈戏梦人生〉。当时能在瑞士的院线看到侯孝贤作品是十分难得的,他在1980年代的早期作品从来没有在瑞士放映过。后来到了1990年代晚期才陆续引进,包括〈海上花〉、〈千禧曼波〉等。我在苏黎世的Xenix影院策展时,也放映了〈咖啡时光〉,是侯孝贤向日本导演小津安二郎的致敬之作。我最爱的是〈恋恋风尘〉,影片描绘个人成长的议题。片中许多幕,长存我心中、难以忘怀。这次在城市影院,我们将侯孝贤与希区考克作为两个主题并置,这是很鲜明的对照。希区考克的作品叙事,带你进入一个高度控制的世界,从第一个镜头到最后一个,完整一致。而侯孝贤的作品是一个反向对照,大量的长镜头、藏有缜密安排的细节,缓慢悠远。这是一种电影诗学,丰饶而美丽,不带强制性,而是柔性邀请,让你自行关注故事。

欧亚时报: 电影中的政治与历史脉络,对您而言有任何文化隔阂吗?

许奈德: 欧洲观众普遍面临的问题是对影片历史的陌生,但这会促使你去阅读更多历史、更认识世界的彼岸。另一个角度是,侯孝贤的作品重点不在历史重建,我认为他更关注的是流逝的时光和个人记忆,他对青少年时期的回望。正是这一点,让我能对他的电影产生个人情感连结,这也是每个观众的普遍处境,去观照社会与历史变迁如何对个人生活产生影响。我确信,他镜头下所捕捉的细微与私密,是一种普遍的共通经验。

欧亚时报: 作为一个瑞士人,您对亚洲电影的热情最初是怎么产生的?您对瑞士本地的电影发展,又有什么看法?

许奈德: 最初我对亚洲电影的兴趣,起自王家卫、侯孝贤。以侯孝贤早期作品背景为例,统治台湾长达四十年的蒋氏政权终结之际,社会获得自由、人们渴望回顾历史、寻求认同。对比于同时期的瑞士导演,并没有令人印象深刻的发展。我猜想是瑞士生活太安逸,对创作者来说,并不是块能提供丰沛创作力的土地。不过去年瑞士出现一部惊喜之作〈家国〉(Heimatland),这是部由十位年轻瑞士导演个别执导的短片,组合成一部长片,你可以从中感受到一股力量、对瑞士当前政治与社会批判的力道。

68072061020880972▲侯孝贤与希区考克双导演专刊

欧亚时报: 您对侯孝贤最新作〈聂隐娘〉有什么评价?就您所知其他观众反应是?

许奈德: 据说这部片筹拍了八年,作为一个影迷,我也等了八年。我记得我第一次看片是在维也纳影展,我跟同事看完之后,感到愉悦满足,甚至想留在座位上、再看一遍。那次观影经验像是窥探一个充满新奇发现的世界,虽然故事情节让人迷惑,但你能充分沉浸在人物的感官与情绪当中,去理解人物之间的关系。尤其光影、色调、场面调度等方面,体现深刻绝美。

欧亚时报: 您之前提过最喜爱的作品是〈恋恋风尘〉,距离新作〈聂隐娘〉已经三十年之久,这两部片比较起来,您觉得侯孝贤在风格上有什么转变吗?

许奈德: 这两片的共同特征,仍旧是长镜头的运用,而这种手法又可以追溯到他更早期的作品〈儿子的大玩偶〉。我认为〈聂隐娘〉的新意在重塑了武侠片类型的可能性。在此前,其他华语导演李安、王家卫、张艺谋也挑战过武侠类型的新诠释。这次侯孝贤呈现了充满个人印记的武侠片。去年我们也推出了李安的回顾展,这两位导演都是从台湾出发,但是他们的拍摄模式非常不同。李安尝试各种影片类型与拍摄手法,向西方扩展、达到全球化的广度。侯孝贤始终以东方文化为核心,向内挖掘个人精神世界,这两种不同的策略,就产生了〈聂隐娘〉与〈卧虎藏龙〉这两部回异的武侠片。

欧亚时报: 〈聂隐娘〉有繁多的历史细节,追求对唐代文化的忠实呈现。作为一个西方观众,您在历史脉络方面如何把握?

许奈德: 这部片引发我对中国历史的阅读兴趣,就像华丽的织毯画,引人细看深究。〈聂隐娘〉值得一再重看,还有许多细节值得发现,我认为其最大魅力在于视觉风格,传达一种隐遁的氛围,我们从忙碌仓促的当代生活撤退、逃遁到银幕里的世界,也就是我想待在戏院座椅上、留恋不去的原因。

欧亚时报: 未来还会再推出其他亚洲导演的节目吗?有哪些导演在备选名单上?

许奈德: 有的,包括小津安二郎、蔡明亮,泰国导演阿比查邦‧韦拉斯塔古、菲律宾的拉夫·达兹等等。

欧亚时报: 您如何规划每次导演专题,有哪些准备工作?

许奈德: 以二月份为例,我们举办美国导演托德海恩斯(Todd Haynes)专题,除了他的新作〈卡罗〉(Carol),也放映之前的作品〈远离天堂〉(Far from Heaven)、〈丝绒金矿〉(Velvet Goldmine)等,另外,也一并放映对这个导演创作有启发的作品,像是英国片〈邂逅〉(Brief Encounter)、以及美国导演道格拉斯席克的经典,这些影片互为参照,构成理解托德海恩斯风格的完整脉络。接着是邀片、取得拷贝、撰写文案、制作宣传品、海报、传单。刚过世的摇滚巨星戴维鲍伊,是〈丝绒金矿〉一片的灵感来源。最近我在写导演介绍时,就到处搜寻戴维鲍伊对〈丝绒金矿〉一片的反馈。每次企画专题,我们尽量透过与其他影片、文献素材的并置对照,提供观众一个较全面的视野,来认识这位导演在影史上的地位。

欧亚时报: 巴塞尔的艺文活动非常蓬勃,城市影院与其他文化机构有合作项目吗?

许奈德: 与其他文化单位合作是我们的营运重点之一,合作对象包括瑞士建筑博物馆、巴塞尔剧院、巴塞尔美术馆、每年六月的艺术节等等。去年十二月,我们邀请十二位巴塞尔的重量级艺文人士,包括音乐家、作家、剧场导演等等来到放映厅,推荐他们喜爱的影片,那次活动非常成功。

欧亚时报: 多年来,本地观众对城市影院的反馈如何?

许奈德: 我们获得许多正面的回响,还有观众写来感谢函。电影是非常具有渲染力的媒体,在电影院里,你可以超越世俗日常、跟随导演的意图、或者观看演员完整的银幕生涯,沉浸在另一个时空里。

欧亚时报: 就以电影的魅力为这场访问作结,谢谢您接受访问,也希望城市影院持续扮演拓展观影经验的重要机构。

635660964662846454▲城市影院外观

巴塞尔城市影院历史沿革

瑞士最重要的电影映演场所之一。一周开放六天,每季播映三百部影片,也举办讲座、影展、音乐表演,启发活化瑞士电影文化。比照博物馆展出原件的要求,城市影院的特色之一是尽可能放映原始胶卷拷贝,而非数码格式。节目企划特色注重历史性、完整全面的回顾展,以及内容或形式上具有创新精神。

采访、撰文:欧亚时报特约记者陈雅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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